这间茶馆，没有名字。

它蜷缩在城西最冷清的街角，青瓦上的草枯了又长，木门上的漆剥落成一种陈年旧伤的模样。寻常的茶客不会来此，唯有在连野狗都懒得吠叫的深夜，才会有些身影，悄无声息地推开门，抖落一身的风雪或月光。

堂内只悬着一盏油灯，灯焰如豆，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，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，扭曲不定，仿佛它们都有自己的生命。空气里沤着廉价的茶末味、潮湿的木头的霉味，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淡淡的香火气息。

说书的是一个干瘦老者，一身灰布长衫洗得发白。他蜷在角落，像一件被遗忘的旧物。直到子时更响，他才缓缓睁开眼，那双眼里没有寻常老人的浑浊，反倒清亮得有些瘆人，仿佛能看透皮囊，直见五脏。

他呷了一口早已冷透的浓茶，沙哑的声音如同枯叶摩擦，却奇异地压过了窗外的风雪声。

“诸位……”

堂内本就不多的低语霎时静止，所有目光——或明或暗——都聚拢过去。

“今夜风雪大，正好讲古。您可知，这世上有些东西，看得见，摸不着，比如月光下的影；有些东西，摸得着，却又看不透，比如邻家姑娘的心，又比如……您自个儿的心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黑暗中几张模糊的脸，嘴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。

“老朽这儿的故事，不讲王侯将相，也不论才子佳人。只讲那些‘不该有’的缘分，和‘不敢忘’的承诺。讲那赶考的书生，如何被一盏殷勤的狐灯，引向了百年前的绣楼；讲那深闺里的小姐，如何用一枚绣花针，绣破了精怪画皮……”

有客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，仿佛怕那层皮囊也会突然裂开。

“您若非要问个真假……”老者呵呵低笑，声音像夜枭，“您来时路过巷口那株老槐，可曾留意？若无天大的冤屈，何以方圆十丈，连根野草都不生？您再扪心自问，方才走过暗处时，心头可曾无端闪过一念之恶？或是……一念之惧？”

“须知，妖非天生，魔由人招。七情六欲便是最好的香火，供奉着漫天神佛，也养肥了遍地精怪。”

他抬起枯瘦的手指，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
“好了，闲话休提。灯火且熄，尘嚣暂忘。诸位今晚带来的心事，不妨先寄放在门口，且听老朽道来这第一个缘起——关于一把，绝对不能打开的油纸伞。”

话音未落，那盏唯一的油灯竟无风自灭，整个茶馆彻底陷入一片粘稠的黑暗。风雪声骤然放大，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。黑暗中，只余老者那沙哑的嗓音，如同耳语般，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心底。

也就在这一刻，靠门的那张桌子上，不知何时，真的多了一把嫣红的油纸伞，伞面上湿漉漉的，正缓缓凝出一滴、一滴的水珠，落在积年的尘土里，无声无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