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下头，脸颊紧紧贴着我的额头。

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，一串串滚落，滴在我新生不久的、茸茸的顶发上。

她嘴里反复喃喃着，像是说给我听！

又像是说给这无常的命运：“来了就好，来了就好……”

奶奶在一旁，双手合十！

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，布满皱纹的眼角也闪着泪光。

她一个劲儿地说：“瞧瞧，瞧瞧！

这娃娃多灵性，跟你有缘份啊！

这就是咱家的娃娃！

哎呦，长得可真‘妥活了’！”（“妥活了”，当地方言，意为五官周正、健康漂亮。）

小姑趴在炕沿边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，像是怕一眨眼，这失而复得的珍宝就会消失。

她小声惊叹：“大嫂，你看她的睫毛，真长，像小扇子。”

大舅妈，这位将我“运送”回来的功臣。

拍着手笑，声音洪亮：“老婶子，你这办法真是绝了！

瞧瞧，这母女连心的样子！”

满屋的喜悦，如同阳光下翻涌的麦浪。

然而，一直坐在炕梢沉默不语的姥姥，悠悠地叹了口气，轻声说：“好倒是好……是个心疼娃娃。

可毕竟，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。”

这话很轻，却像一阵寒风，让屋里的空气瞬间凝滞。

我的母亲——仿佛被这句话刺了一下。

立刻下意识地把我搂得更紧，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席卷了她。

她将我紧紧贴在心口。

仿佛如此便能将血缘的疏离烫平，将我彻底烙进她的生命里。

她完全沉浸在这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里！

对外界的一切都充耳不闻。

奶奶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片刻，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与决断。

她是个有主见的女人！

立刻扬声，用不容置疑的语气，打破了那片刻的尴尬：“他大舅妈，今中午说啥你也别回了！

我张罗着，咱们包饺子吃！

你可是我们家的恩人，天大的恩情！”

她一边利索地系上围裙。

一边压低了声音，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：“不过，这事儿，就到咱们几个这儿为止。

村里长舌妇多，唾沫星子能淹死人。

等咱娃儿长大了，要是从别人嘴里听到闲话，生分了可怎么办？

记住，‘生的不亲养的亲’！这事儿，必须烂在肚子里！”

正说着，院子里传来了自行车停靠的声音。

是爷爷下班回来了。

奶奶急忙迎出去，在门口拦住了要掀门帘的爷爷：“哎呦！可不能进来！

月子地，冲撞了怎么办！”

她指着窗户，语气里带着献宝似的骄傲，“快，隔着玻璃瞧瞧你的大孙女！

看看，多妥活！”

爷爷那张风霜刻满皱纹的脸，立刻笑成了一朵花。

他弓着腰，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。

努力向屋里张望：“好！好！肉乎乎的娃，看着就结实！”

这份隔窗的凝视，蕴含着这个家庭太久的期盼。

奶奶十九岁得了大姑，心心念念盼儿子，直到大姑十二岁上，父亲才出生。

作为第一个儿子，他集万千宠爱于一身。

也正因父亲生得晚，爷爷奶奶抱孙辈的愿望也延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