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内的暖气混着熏香，却压不住高铭远掌心的汗。他站在丹墀下，看着御座上明黄的身影，听着刘阁老在御前慷慨陈词，字字句句都往他身上扎。

“陛下！高铭远欺君罔上，殿试策论乃是剽窃前朝旧文，其父更在江南拖欠税银，如此品行不端之辈，竟妄图构陷李尚书，实乃祸国殃民！”刘阁老白须飘动，目光扫过高铭远时，带着淬了冰的冷。

高铭远往前一步，青布官袍在众目睽睽下挺得笔直：“陛下，臣有证物，可证刘阁老所言皆为诬陷，更能揭李尚书与阁老合谋贪墨河工款项之罪！”

他话音刚落，殿内便起了骚动。刘阁老猛地转身，袍袖扫过旁边的香炉，铜炉在金砖地上磕出闷响：“一派胡言！你这黄口小儿，拿得出什么证物？”

高铭远解开捆着卷宗的红绳，先将周石头的供词与王把总的证词呈上，又展开那本从私牢墙缝里找到的账册。内侍接过转呈御前，书页翻动的轻响在殿内格外清晰。

“陛下请看此处，”高铭远指着账册最后一页，“李尚书与刘阁老分赃黄河堤坝款三成，墨迹虽旧，却与户部存档的拨款文书笔迹能对得上榫。”

刘阁老脸色骤变，却仍强撑着喊：“伪造！此乃伪造！陛下明鉴，这是他为脱罪设下的圈套！”

“是不是圈套，一问便知。”周御史适时出列，将手中奏折递上，“臣已传王把总与周石头母子在殿外候着，其人其证，一一对质便见分晓。”

御座上沉默片刻，终传来沉稳的声音：“宣。”

王把总踉跄着进殿，见了账册便瘫在地上，抖着嗓子把李尚书如何逼他以沙土充石料、如何将银两转运苏州私宅的事全说了出来。周石头扶着母亲跪在丹墀下，解开腿上的布条，溃烂的伤口在晨光里触目惊心，他嘶哑着重复那日在私牢说的话，每一个字都砸在众臣心上。

刘阁老的手紧紧攥着朝珠，指节泛白如骨。高铭远看着他，忽然想起那裂了缝的砚台——有些东西一旦有了裂痕，再怎么遮掩也藏不住内里的朽坏。

“刘爱卿，”御座上的声音冷了几分，“账册上的字迹，你认得吗？”

刘阁老身子一软，瘫倒在地。殿外的风卷着寒气进来，吹动高铭远袍角，他怀里的青雀图仿佛也随着心跳轻轻颤动。

散朝时，晨光已铺满宫道。周御史拍了拍他的肩：“朱家角的石板路，你踩得很实。”

高铭远望着远处飞檐上的琉璃瓦，在阳光下亮得耀眼。他从怀里摸出青雀图，图上的鸟儿正展翅往桂枝飞去，墨迹新鲜得像是刚画上去的。

回到翰林院时，王翰林正拿着浆糊粘那裂了缝的砚台，见他进来，手一抖，浆糊滴在案上：“铭远，你……你竟真成了？”

高铭远接过砚台，指腹摩挲着那道裂痕，忽然觉得这裂痕倒比原先更添了几分筋骨。他铺开纸，蘸了墨，在纸上写下“民为邦本”四字，笔尖划过纸面的触感，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。

窗外，几只麻雀落在枝头，叽叽喳喳地叫着，倒有几分青雀的活泼气。高铭远放下笔，看着纸上的字，忽然笑了——原来这官场的路，也不全是逢迎，只要脚踩实了，总能走出些光亮来。